
4、 发现赃物
第四起案件发生在重庆市第十五区南桥寺二十五保,受害人有两个,是一对母女,因女随母姓,这里就按照姓氏分别称为大况、小况。 三十八岁的大况系重庆有着袍哥三排(又称三哥)和青帮悟字辈双重帮会身份的江湖名人严仲声的二姨太。严仲声的势力遍及云贵川康("康"即西康省),甚至覆盖湖北、安徽沿江(长江)区域,其杂货行的洋货生意一向做得风生水起,还暗地做着鸦片、海洛因买卖。大况婚后第四年生下了女儿小况。抗战后期,蒋介石鉴于"陪都"袍哥势力过盛,曾采取过措施,杀了包括陆军中将、全国兵役总署署长程汛润在内的几个帮会大佬,严仲声也是其中之一。严仲声死后,几个老婆作鸟兽散,大况带着女儿小况住进了南桥寺那边的一处严氏所遗的房产,母女俩相依为命,靠着积蓄和分得的股份红利过日子,生活还不错。
小况去年初中毕业,考人宜昌师范学校,三天前返渝度寒假。1月23日上午,母女俩前往民生路逛街购物,在外面用过午餐,下午一点多钟回到南桥寺住所。这是一套临街房屋,户型狭长,有三间进深,以前曾被严老板作为"大煌杂货"在南桥寺这边的一处分号,因为出售的是当时被视为紧俏商品的洋货(小百货),并暗地进行毒品交易,所以墙壁厚实,屋顶洋瓦下面衬以进口马口铁,门窗也特地作了加固处理,连门锁都是美制"海盗"名牌司必灵锁。
这种锁具的三保险月牙形锁闩技术,直到改革开放后若干年才在中国内地市场上出现。可况氏母女根本没有想到,"海盗"名锁也防不了变态色魔。 母女俩入住此处前,雇了匠人师傅把房屋内部结构稍作变动,原先临街的店堂变成了厨房,大门一侧砌一道砖墙与厨房隔开,留出一条狭长的通道通往里面三进的客厅、书房、卧室。
此刻,当她们用钥匙打开司必灵锁进人客厅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阴沉的冷笑声,不禁又惊又怕,返身去看,那个事先不知用什么手段打开门锁躲藏在厨房的色魔,蒙着黑布缝制的头套,手持寒光闪闪的匕首,站在她们面前。"听着,要死的话,只管叫嚷!要想活命,叫干啥就干啥!"母女俩面对着凶神恶煞的色魔,惊吓过度,脸无人色,瑟瑟作抖。
就这样,她们受到了案犯的摧残和折磨,时间长达七八个小时,像前三起案件一样,案犯把她们的首饰、手表和钱包劫掠一空后方才离开。 重庆市公安局第十五分局接到报案,因涉及市局组织的专案侦查,立即上报。这天晚上担任市局总值班室主任的正好是治安处长任成玉,他意识到这是变态色魔所作的第四起案件,指令专案组即刻前往现场进行勘查。 与之前的三起案件一样,色魔毫无顾忌地在现场遗留了指纹、足迹等痕迹,在受害母女身上留下的咬、抓、掐等伤痕也与之前的三位受害者高度相似。
刑警连夜走访了况家邻居,终于找到了两位在现场外围见过案犯的目击者。其中一个是在南桥寺一带走街串巷叫卖灯影牛肉卤豆腐的流动小贩金瘸子,前天下午,他曾在附近的"瑞祥绸布店"门前见到过一个穿黑布夹长袍、藏青裤子黑色直贡呢面布鞋的男子,中等身材,虽然有点儿瘦,但并非瘦弱,走路脚步稳健扎实。金瘸子是裁缝出身,喜欢观察人的穿着打扮。那天街上行人不少,本来他不会留意此人的,对方之所以能给他留下印象,是因为那人戴的那顶黑色宽檐礼帽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口罩,显得有点儿特别。 本来金瘸子看过也就看过了,并未放在心里。重庆解放初期案子比较多,之前三起恶性案件又是发生在三个不同区的,坊间还没传播开,他压根儿不知道,那主儿的打扮即便是再与众不同也不会引起他的联想。
巧的是,今天午前金瘸子叫卖卤菜时,在案发现场附近的马路上又看见了那厮,也是那么一身行头,但脚上穿的是一双蓝色球鞋,因为下着小雨,还打着一把油纸伞可惜的是,对方的宽檐礼帽压得太低且戴着大口罩,金瘸子无法看清其真容。 另一个目击者是况家对面小巷里的住户龙婆婆。中午十一点左右,她出门打酱油,从巷子里出来时,看见况家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这边,一把油纸伞遮住了他的头部和半个上身,露出半截黑色夹长袍和藏青色裤子。
龙婆婆还没穿过马路,况家的门开了,那人闪身而入,收拢雨伞的动作正好将其面容遮挡住,然后门就关上了。龙婆婆以为这是前往拜访况家的客人,刚才是在等候主人应门,根本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在对付那具司必灵锁。 专案组分析下来,认为案犯选中况氏母女作为下手对象必须具备两个基本条件,一是知晓母女俩的基本情况,二是吃准这天况氏母女会外出。
那么,他是如何获取这些信息的呢?结合金瘸子曾两次看见案犯在现场附近出现,可以推测案犯在对况氏母女进行监视,因而知道她们今天出门了。至于这对母女的基本情况,他有两个获取途径:其一,严仲声是著名帮会人物,川中江湖上可以说是尽人皆知。这样一个社会名人,死法又特别出挑,被处决后其后事料理和遗孀子女去向必定引人注目。
况氏母女搬入的南桥寺居所,之前曾是严老板"大煌杂货"的分号,还是囤积毒品的据点,当然会被许多人特别是圈内人所知。其二,也可能案犯是外埠来渝的流窜犯,之前并不知道况氏母女何许人也,甚至连严老板的名头都没听说过,之所以选择况氏母女作为下手对象,是通过向人打听获得的信息。 这是案犯第一次在大白天作案,金瘸子和龙婆婆见过的那个穿黑夹袍的男子,体态特征与王琴师那天晚上见过的那个精悍男子相似,初步推测系同一个人。
这样,刑警就想到了一个问题:之前三起案件的作案手法都是在被害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出手把人打昏,然后再实施强奸抢劫;这次白天作案,他又用礼帽、口罩、雨伞等遮挡面容。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是怕别人把他认出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心呢?小心谨慎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也许他的脸部具有非常明显的特征,比如疤痕、胎记等,可以使人过目不忘;或者他是黑道上有名的恶棍,而重庆当地的袍哥等帮会人士颇多,如果公然在街头出现,只怕马上就会被认出来。
专案组侦查员认为,这两种可能性中,似以前一种可能性最大。那么,应该如何进行调查呢?专案组反复讨论下来,决定将上一轮调查时获知的七名解放前夕在山城地面出现过的流窜犯作为切入点,结合本系列案案犯"身高一米七左右、瘦小精悍、脸部可能有伤疤或胎记"等特征进行查摸。 这项调查的工作量颇大,之前刑警闻克土、许天寿带着三名志愿者去监狱、看守所向在押犯人了解相关情况时,虽然获得了若干信息,但由于这七名对象均系外埠流窜来渝的主儿,信息提供人对他们的姓名、籍贯、体态、长相等都说不大准,绝大多数人是道听途说,并未直接跟他们打过交道。
按照山城黑道的规矩,外地流窜犯来渝逛逛是没有问题的,不必向当地道上的头面人物拜码头;但如果要下手作案,那就得按规矩来。那么,这七个流窜犯是否拜过码头呢?那些信息提供者都是小角色,不可能获得这类信息。所以,刑警决定走访山城当地的帮会大佬,如果那些流窜犯是向他们拜过码头的,至少可以获知他们的姓名、籍贯甚至落脚点,这于下一步的查摸是非常必要的。 次日,1月24日,众人按照分工分头出动,分别找袍哥头目、江湖成名人物、黑道活跃分子进行调查。
这一查,花了一天多时间,25日下午,大伙儿碰头汇总情况。 专案组一共走访了九十三名对象,其中二十人在这两天已被市局和各分局抓捕,是去看守所找他们调查的。那些被调查的袍哥头目对于刑警需要了解的情况都是一无所知,袍哥是帮会组织,组织里有劣迹的成员自然不少,但他们和职业犯罪团伙多少还是有点儿区别,讲究所谓的江湖道义。袍哥的规矩有"五伦"、"八德",有盗窃行为的人是被拒之门外的。而袍哥又分"清水"、"浑水"两种,浑水袍哥拒收盗窃分子,但对抢劫钱财的匪徒却是"有条件接纳的。
不过,此刻专案人员走访的那些袍哥头目都说自己的组织(他们称为"堂口")是"清水",所有成员都是按照规矩接纳的,不可能有刑警要打听的那种既侵色又劫财的主儿。至于外埠来渝的流窜犯,哪敢来他们这边拜码头?甚至有的头目还表示,要不是解放了,人民政府通令袍哥停止活动的话,山城出现这种胆大妄为的歹徒,他们早就招呼下面堂口的弟兄四处查访,找到后直接处置了,哪里还需要麻烦政府? 清水袍哥是这种态度,那么浑水袍哥呢?山城的浑水袍哥组织很少,解放前夕那些头目闻知形势不妙,早就逃的逃躲的躲,刑警只访到了三个,其中两个是久病卧床,风烛残年,早已不问堂口之事;另一个江湖上称为"李五哥"(袍哥中的"五排"),倒是正当壮年。
他告诉刑警,自己是堂口中的"闲五排",即挂名五哥,并无实权,而且在去年11月中旬重庆解放前十多天倒了大霉,竟被逐出堂口。原因是什么呢?说起来还真是令人眼界大开,李五哥被逐出堂口,竟是因为他的妻子红杏出墙,跟一个和尚通奸。 刑警就不明白了,配偶通奸,跟丈夫有什么关系?李五哥解释,在其他帮会中没有关系,但在袍哥中不行了。
帮规中有"其妻通奸者不可入堂"之条款,配偶有通奸行为的,丈夫连参加袍哥的资格都没有,已经加入袍哥的,如果其妻有通奸行为,那就得逐出,即使李是"五排",那也不能坏了规矩。正是这个"倒了大霉"的李五哥给刑警提供了一条线索:有一个姓丁的下江佬(长江从重庆往下各码头,当时重庆人统称下江)跟你们要打听的那个人有点儿像。
一天前,即1月24日,有个名叫丁搏涛的湖北巴东人去李五哥经营的土特产行拜见。这人跟李五哥相识于抗战时期,大约是1942年春天,当时李五哥是袍哥中名副其实的"五排",人称"红旗五哥",行堂口中的对外交际对内执法之职,乃是袍哥中颇有分量的一位。这个丁搏涛到重庆就去拜见李五哥,自称是巴东当地渔民,向在长江捕鱼,偶尔跟一班在江上从事江湖营生的弟兄有些来往。最近风声有点儿紧,他便来到重庆,想逗留一段时间,希望受到李五哥的关照。
这人很懂规矩,奉上的礼品颇重:黄金十两,另有二十大洋送李五哥作为茶资(黄金是奉给袍哥堂口的,李五哥收下后必须奉交袍哥中管钱粮的"三排")。 就这样,丁搏涛在重庆站稳了脚跟,以做小生意谋生,自然也干些不法勾当。半年多后,重庆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派人来找李五哥,说接到湖北省恩施行政督察区的公文,巴东县匪盗丁搏涛潜来重庆,此人在巴东、兴山、长阳三县作案累累,据说还有人命,希望李五哥留心此人,如果发现线索,请即报侦缉大队。
当天,袍哥大哥即舵头也把李五哥叫去,说警方也找了他,丁某在重庆也作了案,还强奸了师管区司令的如夫人,上面下令严惩。如此看来是保不住他了,于是,李五哥就派人让丁搏涛赶紧滑脚。可这事儿不知怎么被警备司令部知道了,侦缉大队派人找舵头查问。舵头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把此事抹过去了,但得给侦缉大队一个交代,就说服李五哥让出"红旗管事"实职,降为"副五",挂个闲职。 自此以后,丁搏涛就再也没露过面,直到1月24日。
那天午饭后,李五哥刚点了一筒水烟前面店堂伙计进来通报说有客人求见,来人正是丁搏涛。丁搏涛说自己这次是从武汉过来,没说来重庆干什么,然后就奉上四式礼品:人参、茶叶、名酒和一张豹皮。这份礼品价值不菲,李五哥猜测对方此番来必有事相求。稍停,丁果然开口了,说他和一位好友想去西康省的昌都、林芝、那曲走一趟,进些药材、兽皮带回武汉贩卖。但他从未去过那里,想请五哥相帮介绍那边的几个朋友,遇事也好有个帮衬。
李五哥以前在袍哥当实职"红旗管事"时,接待过多方江湖豪客,其中包括西康省的康巴汉子和西藏的头人,丁搏涛的这个忙倒是不难帮,写几封荐纸即可,于是点头答应,让其过两天来取。丁搏涛大喜,临走时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盒,双手奉上。
说到这儿,李五哥把丁搏涛赠送的五件礼品拿了出来。前来询问李五哥的刑警老沈把纸盒揭开一看,顿时一个激灵!那里面是一块手表-----劳力士女式表,正是况氏母女案中的赃物之一啊! 老沈是重庆旧警察系统中的地下党员,解放后受命继续隐蔽党员身份,一班留用同事都以为老沈跟自己是"脚碰脚"的旧警员。当下,老沈寻思得把赃物带走,但又不能使对方受惊,免得坏了下面可能要利用他引出案犯的计谋。想了想,老沈说这些礼品送给你的就归你了,但丁搏涛这个人的身份值得琢磨,尽管目前我们没有接到过外埠公安机关要求协查此人的通报,但还是得留一个底。所以,需要你和我们去一趟公安局,做一份笔录,把礼品也带去拍照留档。
去市局的路上,老沈闲聊样地向李五哥打听丁搏涛的体态特征,听下来跟王琴师所说的那个男子似乎有些区别,虽然都比较瘦,但丁的身材要高一些,脸上也没有像专案组估计的那样有疤痕或胎记之类。到了公安局,专案组借口照相机坏了,连同其他四件礼品一并了下来,李五哥不疑有他,拿着盖了公章的收条回去了。
经受害人况氏母女辨认,这块女式劳力士确是被劫赃物之一。如此,专案组作出决定:一是立刻致电湖北省恩施专区巴东县公安局,了解丁搏涛的情况;二是连夜派员向李五哥以及店里的伙计调查丁氏前往和离开该店时的情形,比如是否单身一人、步行还是使用了什么交通工具,等等;三是电话通知全市各派出所,要求对管段内所有旅馆、客栈、公共浴室(浴客可以过夜)以及轮船码头进行访查;四是指派刑警前往丁搏涛送给李五哥的那几样礼品的出售店家,了解该顾客购物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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